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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愚:《大窑门》的人性层面

 

青年作家鹤坪的《大窑门》出版后,陕西的同仁在各种场合多有评议;北京的一些同仁,前不久来到西安,参加了一个讨论会,也颇有好评。根据我的感受,这种种评议(包括对小说的一些弱点的评估)并非偶然,不管《大窑门》还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露隙,但《大窑门》的意义、以及写法上的追求与探索,就陕西、乃至全国的长篇创作看,《大窑门》不仅独特而且耐人寻味,仅凭这一点,《大窑门》就不是毫无价值的作品。至于作者年龄不大,笔触十分老辣,更使人瞩目。
 
《大窑门》已有过一些评论,就我所看到的,比如地域文化的追寻,对都市文化的深掘,对民间文化的追求,都是值得称许的,也是相当深刻的。但如果从人性的层面去加以解读,也许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出小说的内涵。
 
《大窑门》触及到的日常生活,可以说对底层的人生作了五花八门的展示,尤其是一些“化外之民”,这里面有妓女、有警察、有土匪,更有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地痞、闲人,林林总总对西安城圈里的畸形人生加以剖析,也有助于对这个城市的追溯。当然,眼光放在这些畸形人物上,要有土匪,要有妓女,要有痞子,却也未必。这些畸形人物,一方面是渣滓,一方面是历史的积淀;就一定的文化传统而言,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层面,因此,《大窑门》的意义,无妨说是对西安城圈(甚至于更广泛的城市圈子)里,最底层的人物的心态进行了深入钩沉,这就必然牵涉到人性的层面。
 
说到底,社会的整体结构是综合的。道德、政治、经济、法律固然是整个社会结构的整合,但单独强调另外一个层面却可能失衡。文化的构成同人性层面、人心向背息息相关,文化可以说是协调人、抚慰心灵的重要支援。从这个意义上讲,《大窑门》着眼最底层的畸形人物,剖析他(她)们甚至在非人境遇里人性的闪现,着意于人性的泯灭与复苏,也就更进一步触及到社会结构的深层。
 
    不能说《大窑门》在展现人性的层面上,已经写透写深,但作者的这种努力却实在值得赞许。也许作者偏爱文化氛围的烘托、钟爱文化形成的积淀,这些方面的描写也为《大窑门》生色不少。像《大窑门)中几处卖春堂口的风情、市民生活的五行八作,以至于喝茶、点烟的特点,等等,这一切都增添了对西安特定城市的勾勒,甚至有些典故专著都未必有《大窑门》这样详尽,足见功力。但这还不是,至少不完全是小说的职责。《大窑门》能在人性的层面加以开掘,才能在更深的意义上有所扩展,说穿了,人之所以为人才是最根本的灵魂。于是,《大窑门》那卖春的堂口,尽管是最为卑下的、阴暗的角落,他(她)们则力求活得像个人一样,以至于像小娥这样的妓女,她虽受到蹂躏,却要摆脱非人的境遇,尽管她在那样一个暗无天日的社会生活中,不可能有清净的日月,但她想逃脱,她想真正地获得爱情;而像老六这种厮混半生的最低微的看城门的差丁,他不可能遗世而独立,也不可能不沾染许多污泥浊水,但他对警察的调佩,他对土匪的接
近。以至于他对卖春女的由衷的怜悯和帮助,这又未尝不是一个辗转在低层的善良之辈;而像花马这样的匪徒,自然会有许多伤害无辜的坏事,但他对不公平的社会,对弱小的被侮辱和被迫害是那样义愤,那样愤怒,尽管他的行为并非毫无疵议,但在他身上仍然闪动着灼人眼目的人性的光芒。当然也有一些毫无人性的小人,但终究受到了惩罚.受到了良心和道德的谴责,用天理昭彰的因果往复,反衬出了人性层面的公正与道理。因此,这种种在人性层面上的映照,无疑是社会生活的缩影。而且更显得细微和深沉。《大窑门》的价值存在,正在于这个层面。
 
自然,对于畸形的社会,对于沦落的人性。道德的谴责,法律的惩治,以及政治的干预,是必要的。无可责怪的,但从泯灭的人性到复苏的人性,需要的是人性的唤醒,恐怕才是提高文明程度有效的途径。恰如同当年鲁迅先生曾倡导过,要写《文明史》,要写《娼妓史》,我以为主要在于理解了历史,理解了人性的沉沦和觉醒,才能逐渐形成更健康、更文明的社会结构。
 
稍觉遗憾的是,《大窑门》在开掘人性的层面上,还有过于铺陈风俗和习惯的笔墨,虽然烘托了城市文化的氛围,却难以深入人们的心灵,以及由此富有锋芒的批判精神,这也许是我个人的偏见。无论如何,《大窑门》在触及人性层面的掘进,是饶有深意的。也是有价值的。至于作者写法上,既不过于猎奇,又不过于板滞,在叙述上吸取了新的现代的笔法,对于传统的小说也力求继续,从艺术和思想两个方面,我们都不难发现作者的刻苦追求和该书所达到的令人满意的高度。《大窑门》是一部有特点,有意义的好书。对于一个年轻的作家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艺术的成功更为宝贵的呢?我向鹤坪祝贺,祝贺他的成功。
 
1998年11月11日于陕西作协心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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