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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慎坤:以死作证-----并非一个杂文家的抑郁

这篇文章写于去年6月,在公众号上一直没有发出来,现在事过一年多了,试试重发。

 

 

北京市杂文学会常务副会长、《求是》杂志副总编、著名杂文家朱铁志,于2016年6月26日凌晨不幸辞世。《人民日报》称:全国各地杂文学会及诸多杂文家,纷纷表示极大震惊和沉痛。

 

 

朱铁志先生的诸多头衔中,唯有杂文家最有含金量。朱铁志先生虽在体制内,却留下了近2000篇杂文,著有杂文集《固守家园》、《自己的嫁衣》、《思想的芦苇》、《被亵渎的善良》、《精神的归宿》、《浮世杂绘——小人物系列杂文》、《你以为你是谁》、《克隆魂》、《真话的空间》等。

 

 

在我看来,所谓杂文家,应该是针贬时弊的大家,抑或是在茫茫黑夜里呐喊的先行者!用理性的良知为沉默的大多数代言,乃杂文家的使命。而朱铁志先生则是这个时代的矛盾组合体,吃着人家的饭,不得不唱着人家的歌,但这种吟唱,常常会折磨任何一个有思想有良知的人。

 

 

朱铁志先生此前十天,即6月16日,还参加了一个“互联网时代的杂文创作暨老土《牛头马嘴集》研讨会”,研讨会由全国杂文学会联谊会、北京市杂文学会和《检察日报》社主办,朱铁志先生在研讨会上,针对杂文如何写作了发言。认为“要把*性与人民性有机统一”,“写杂文好比建筑工人高空作业,要注意安全,不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这是朱铁志先生在公开报道中的最后一次露面。研讨会上,朱铁志先生说完这番话,自称重感冒,没有和与会者交流,也没有吃饭就匆匆离去。6月25日,朱铁志先生没有上班,晚上9时许却从家里来到单位,26日凌晨1时左右在《求是》东志社地下车库自缢身亡。

 

 

朱铁志先生究竟为什么自杀?与频频畏罪自杀或因贪腐被查自杀的人不同,朱铁志先生的生前好友一致认为,朱铁志先生自杀的原因可能是抑郁或者理想与现实的冲撞。朱铁志先生曾在接受媒体公开采访时坦言,“在我心中,这份职业是一份崇高而神圣的事业。用我有限的智慧和能力为理论宣传事业略尽绵薄之力,通过自己笨拙的笔触努力阐释路线方针政策、努力回答干部群众普遍关心的热点难点问题,为人民利益鼓与呼,感到自己的人生价值与理论宣传与人民的热切期盼找到了结合点,为此感到踏实和自豪。”

 

 

一个真正感到踏实和自豪的杂文家,为什么会选择自杀呢?朱铁志先生曾在不同场合表达过杂文家的立场,“作为知识分子,最可怕的是缺乏独立人格、独到见解、独特表达”。在写给友人的信中,朱铁志先生对有意无意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意识形态争辩感到忧虑,认为这种做法如果不是出于对既定话语的迷恋、对自己一生得益于此道的迷恋,起码是对大势研判的糊涂。

 

 

在朱铁志先生看来,意识形态的争辩固然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进行,但相比之下,改革发展问题更加重要,特别是教育、医疗、就业、住房、养老、保险等一系列群众普遍关心的民生问题更为重要。“当下中国的主要矛盾并未改变,这就决定了坚持改革开放的大方向不能变,坚持‘不争论’、聚精会神搞建设、一心一意谋发展的策略不能变。”“说一千道一万,现实问题不解决,意识形态的苍白争辩只能越争越混乱,.....互信只能越来越低”,“民众的现实利益问题不解决,所有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对于网络舆论生态,朱铁志先生认为,互联网不仅事实上突破了主流意识形态对话语的简单垄断,形成了民意表达的特殊渠道,而且深刻影响了当代政治生态的总体平衡,悄然改变着国人的思维方式、工作方式、表达方式。“其积极意义,眼下只是初露端倪;其长远影响,有待时日观察、感受、理解。在此其间,众声喧哗、鱼龙混杂,亦属大变革时代的正常状况。”

 

 

朱铁志先生一再强调,社会进步的总体方向不能背道而驰,不能任由狭隘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假借正统意识形态的名义随意泛滥,也不能有意无意之间怂恿、纵容非理性的政治表达代替理性思考、宽容精神,更不能误判形势、企图重温旧梦、让文革余孽沉渣泛起。

 

 

作为改革开放后入读第一届北京大学哲学系的高材生,朱铁志先生一毕业就进入理论界,这为他开阔的思想境界打开了门户。朱铁志先生是幸运的,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几乎就是先生的思想成长史,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正是先生的亲身经历。任何时代,器物的改变、制度的改变都容易,但是,唯有思想与文化的改变最难最难。朱铁志先生恰恰就是从事这一最难改变工作的专业人士,作为一个清醒的杂文家,朱铁志先生对现实有着非常冷静的认识:

 

 

“不能发现真理,起码可以热爱真理;做不到全说真话,起码可以少说假话,不说废话,鄙弃空话、大话、套话,尽量捍卫说真话的自由和权利。”朱铁志先生对国情有着深刻的洞察力,“对于杂文家来说,匹夫之勇易得,深刻老辣难求。抡圆斧头砍去虽也需要排山倒海的气势,但那毕竟是连李逵也能做到的雕虫小技。而在复杂的战局面前审时度势,迂回进攻,闪转腾挪,举重若轻,一招制敌,大获全胜,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才是战略上的高境界。”

 

 

朱铁志先生的众多杂文中,《如果我死》具有特别的冲击力!从这篇文章可以看出朱铁志先生的坦荡、豁达、超然、无私和深刻、率性,也更清楚了,形成先生的杂文思想丰富多彩的原因,不但因为朱铁志先生拥有才情、学问、胆识和体制内地位的高度,更因为朱铁志先生拥有了完全洞悉生命意义的制高点,朱铁志先生以悲天悯人的眼光注视这个世界,以一个殉道者的态度试图努力改变这个世界。

 

 

一个体制内的杂文家最终选择自杀,令人痛心也令人沮丧!几年前,同为杂文家的《人民日报》副刊主编徐怀谦也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徐怀谦生前在《以死作证》中写道:“死是一个沉重的字眼,然而在中国,在很多情况下,不死不足以引起社会重视,不死不足以促进事情的妥善解决。”一个体制内的杂文家决然以死作证,绝不仅仅是杂文家个人的抑郁,或许是这个时代的抑郁........

 

 

                    朱铁志: 如果我死

 

                                                              

 

都说人生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而我以为,那是就整个人类历史而言的。对个体生命来说,生命是短暂而脆弱的。不论你荣华富贵,还是贫困潦倒,生命的起点和终点不过咫尺之间。有道是人生苦短,转眼就是百年。又有人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生命的长短不过是一道简单的相对论命题。如此说来,需要那么在意长寿与否么?需要在生命的自然延伸中那么在意世俗的评价么?

 

 

如果我不得不死于癌症,我请求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不必为我作无望的救治。因为我知道,有些癌症之所以叫做绝症,是因为现代医学暂时还拿它束手无策。所谓人道主义的救治,本意在延续人的肉体生命,其实无意于延长人的双重痛苦。我知道我虽然叫“铁志”,但其实意志很薄弱,很可能经不起癌症的折磨,我不想辛苦挣扎一生,到头来再丧失做人的起码尊严,缠绵病榻,身上插满各种管子;也不想家人为我的生不能、死不得而悲伤难过;更不想单位为一个已经完全不能生存的人发工资、报药费,增加额外的负担。我甚至还有一种或许自私的想法,就是不想以肉体的痛苦成全子女的孝道和医生的人道。虽然我们国家至今没有为安乐死立法,在我的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够通过这样的法律。但我由衷地赞成这样的法律,将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其所能呼吁这样的法律,并且非常愿意身体力行这样的法律。即使我做不到“生如夏花之绚烂“,但我期待“死如秋叶之静美”。

 

 

如果我死,决不希望别人为我写什么生平事迹之类的东西。我的生平早已用我的行动写在我生命的轨迹上,用我的文字写在我的作品里。“荣”不因外在材料而多一分,“辱”不因外在评价而少一毫。乞求高评价,说明缺乏底气、没有自知之明,无异于自取其辱;假作谦虚状,显得故作姿态、装模作样,也不免贻笑大方。如果再为被确认是一个“什么工作者”,而不是一个“什么家”而烦恼,那就更加不堪,更加滑稽可笑,更加叫人不齿。我知道通常的情形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我清楚,“也善”的“其言”不只出自将死之人,更是出自单位的人、周围的人,谁会对一个弥留之际的生命吝惜赞美呢。评价越高,说明将死之人弥留的时间越短。明白这一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还有什么不能通达一些、超然一些呢?既然生命都将随风而逝,几句好话又何必太当真呢?假如一个人活到弥留之际还不清楚自己是谁,还要依靠外在的评价确认自己,做赞美者赞美的奴隶,做诋毁者诋毁的奴隶,不是非常可怜又可悲么?别人这样想是别人的事,我决不想做这样的可怜的人。

 

 

如果我死,决不希望举办什么追悼会、告别会、追思会一类的会议。喜欢我的人早把我留在心里,讨厌我的人巴不得我早点儿滚蛋。开那么一个会有什么意思呢?无非是在我毫无生气的脸上涂上俗不可耐的胭脂,将我冰冷的尸体装进崭新的西装,然后抬将出来,摆在鲜花丛中,如果幸运,身上或许还会盖上一面庄严的旗帜。接下来是我的亲人悲悲戚戚地竖立一边,喜欢我和不喜欢我的人鱼贯而入,或真情悼念,或假意悲伤,都要绕着我走一圈儿。如果我真有灵魂,我会为此感到莫大的不安。在北京拥堵的街道上,我要为展览自己的尸体耗费同志们起码一个小时的路途时间,还要为瞻仰自己并不英俊的冷脸再耽误大家起码一个小时时间。两个小时加在一起,半天就交待了。一个人的半天是何等宝贵,假如真有那么几十人上百人前来,其损失真可用“巨大”来形容。朱某终其一生,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何必死了倒来折腾大家呢?

 

 

如果我死,决不购买高价骨灰盒,决不定购墓碑、墓地之类玩意儿。我虽然在学术上毫无造诣,但毕竟混进高等学府,正儿八经地学过几年哲学,至今还保留着母校颁发的哲学学位证书。我知道人死如灯灭,生命不复返。虽说“物质不灭”,但作为生命形态的个人死就死了,转化为别的什么东西,已不是我所能左右和关心的。既然生命都没了,还在乎那堆骨灰放在什么盒子里吗?不少人一辈子没活明白,有一室的房子时争两室的,有了两室的又争三室的,一生就这样争啊争的,其实最后大家都复归“一室”。而就这一个小盒子,还要分出玉石、玛瑙、檀木、障木,抑或普通石料和木料,真是想不开啊。我死以后,决不保留骨灰、决不把那无聊的东西放在盒子里吓唬孩子。如果妻女听我的话,应该先将我所有能用的器官免费捐赠,假如它们能在其它的生命里得到新生,我将感到莫大欣慰。然后应该将我的尸体交给医学院作解剖教学用,假如学生们从我身上能够学到一点有用的知识,我又将感到莫大欣慰——人死还能有一点用处,岂不反证了活着的时候也不是浪费粮食的货?再接下来就该果断地把我火化,趁热把我的骨灰埋在随便哪棵树下,我的灵魂或许可以随着绿叶升腾到天国里去。既然骨灰都作了肥料,墓地就更没必要了。咱们国家本来地少人多,我就不要跟活人争地盘了。既然连块墓地也没有,墓碑就更没必要了,还是留给农民盖房子、垒猪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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