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大家之家>> 前沿扫描 社会研究>>正文内容

法国社会党大溃败 30年未解大规模失业问题

 诞生于19世纪暮色之中,寄托着社会与经济公正理想的法国社会党,恐怕不会在21世纪的曙光中幸存下来。

  如同大部分欧洲左派一样,法国社会党善于分配财富,却并不善于创造财富;在进入新世纪后,面对高赤字、高逆差、高失业、低增长率这样“三高一低”的久病沉疴,温和派社会党人、法国前总统奥朗德不得不以“左派右行”的方式强推《劳动法》改革,动摇了左派理念根基,在追求社会公平的道路上,却令社会的不公平不断加剧,为法国社会党的大溃败埋下祸根。

  最终,现代化进程失败的法国社会党内出现了严重的左右分化,其中右翼在2017年法国大选期间大规模倒戈支持中间派总统候选人马克龙,极端偏左一派则投入了极左翼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法国不屈服党”的怀抱,导致本党票仓所剩无几——社会党总统候选人阿蒙在总统大选中第一轮成绩仅为6.36%。

  在刚刚结束的法国议会选举中,包括阿蒙在内的许多法国社会党资深大佬更是在第一轮投票中即被淘汰出局,最终,社会党从上届议会的277个席位暴跌至本届议会的49个席位。

  正如法国著名政治评论家库尔托(GérardCourtois)所概括的,法国社会党的一系列溃败显示了该党“在经济危机造成的困境中无能为力,因全球化而全(党)瘫痪,在重新界定价值观和实际需要的经济政策方面无能,左派显得没有丝毫的执行力,已经过时了”。

  在5年前还曾气势如虹的法国社会党为何面临如此大溃败?又为何在5年之中彻底失掉了国会第一大党地位?法国社会党手中的玫瑰花,还能继续绽放吗?

  30年未解决失业难题

  二战结束后至1973年石油危机爆发之前的30年中,战后重建令西欧各国先后进入“黄金时代”,这一段也被法国称为“黄金30年”(Les TrenteGlorieuses).

  经济的高速发展让西欧各国党派可以把经济增长目标和高福利以及促进社会公正诉求相结合,虽然崇尚自由主义的欧洲右翼政党并不赞成社会民主主义(social democracy)道路,但在经济增长的大环境下,左右翼政党的轮流执政在表面上还算是一团和气。

  石油危机后西欧各国先后陷入了经济滞胀之中,民众对于重新激活国家竞争力的诉求超越了对于财富分配的关切,这也为欧洲右翼政党在经济上全面否定社会民主主义,迈向新自由主义改革以及和社会党人“翻脸”提供了绝佳机会。

  20世纪80年代,英国保守党前首相撒切尔率先在英国进行了国企私有化改革,并大幅削减了社会福利,其对经济的提振效果直接迫使工党向右靠拢,并提出了经济上右倾、政治上左倾的“第三条道路”;英国工党前首相布莱尔的成果也得到了德国、西班牙等国的效仿,到90年代中期后,欧洲社会民主党借“第三条道路”集体回潮,一度出现13个国家由社会民主党单独或联合执政的盛况。

  不过,1981年的法国走的却是和英国截然相反的道路:密特朗在该年当选,成为第五共和国第一位民选社会党籍总统,也是23年来首位左派总统,他所选择的“法国式社会主义”倾向于推行更加干预经济的计划。

  密特朗在任期内促成了法国银行、保险业与国防工业的国有化,继续提高工人薪资,并将一周工时减少到39小时,这让法国在近30年中的国有化、高福利、高财政支出的政策模式逐渐成型。随后虽然在希拉克政府时期出现了社会党人总理若斯潘“要市场经济、不要市场社会”的改革尝试,以及萨科齐政府在2008年经济危机爆发之前对就业市场的改革动议,但法国左右两派始终未能将“授人以鱼”的国家政策模式改为“授人以渔”。

  在选战中,马克龙也一语点破,说出了“法国在过去30年中从来没有真正成功解决大规模失业这一问题”的话语。

  事实是,20世纪70年代后,法国从未经历过撒切尔主义式的改革;而在进入新千年后,左右共治、中右保守派上台以及欧债危机都未能让法国当局抓住时机进行经济转型,也没有削减财政赤字。这导致法国的财政赤字远远高出欧盟所设定的警戒线。

  一位法国政府前任高官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之所以在萨科齐时代也没有真正能够推动一系列改革,其原因在于:“不像西班牙,法国经济还没有坏到必须改革的份儿上。”

  过于慷慨的经济公正却也未能换回就业率。从1975年至2016年,法国年轻人的失业率从4.4%跃升至25.7%。目前,法国年轻人的失业率达到了24%,整体失业率在10%左右;而德国的年轻人失业率在7%,整体失业率在4%。为挽救就业市场,无论左派还是右派上台,对劳动力市场进行自由化改革显得势在必行。

  最终,希拉克与萨科齐这样的中右派都无法完成的自由化改革任务,却落在了左翼社会党人奥朗德身上。

  最恨法国社会党的是社会党人

  法国人民不是没有给过社会党机会:2012年总统选举第一轮中,中左翼政党合计曾经得票总数1600~1700万张,彼时社会党赢得气势如虹,一举拿下了总统、政府、国会以及60%的省议会;但在奥朗德执政后期,法国社会党不仅和其传统票仓——法国工会反目成仇,还将失望的基层选民推入了极左翼和极右翼的怀抱,在大区选举、省议会选举和欧洲议会选举等选举中纷纷败退。

  社会党左翼将此败局归罪于温和派出身的奥朗德:在4年的执政期间,奥朗德摇摆于民主社会主义和社会自由主义(social liberalism)道路之间,导致党内派系林立,并最终公开分裂。

  在执政之初,充分得到民意支持的奥朗德的内阁就是左翼明显占了上风,这其中包括司法部部长陶比拉、教育部部长阿蒙、经济部部长蒙特布、文化部部长菲利佩蒂和住房部部长杜芙洛等。其所推行的政策也符合左翼向选民许诺的选战目标:向紧缩政策说不,并征收超级富人税。

  而在奥朗德政府上台仅4个月之后,法国官方公布的失业人数破了300万大关,这一数据挑战了法国民众的心理底线,而善于分配财富却不善于创造财富的社会党也白白浪费了执政的前两年。

  在2014年年底,奥朗德终于认识到,如果想要连任,必须将治理失业问题作为首要任务,几次内阁改组后法国社会党内左翼政客相继同政府分道扬镳,有一些则变成在剩下两年中,法国社会党和奥朗德的最激烈的批评者——“造反派”(Frondeur)的组成部分。

  放弃了反紧缩政策原则,奥朗德找来瓦尔斯出任总理,马克龙出任经济部长,重用社会党内倾向于进行自由主义改革的右翼,其中,瓦尔斯直接被党内左翼讥讽为“社会党版萨科齐”。

  为重塑法国竞争力,奥朗德及其手下做了两件事情:第一,力推《促经济活力和经济增长法案》(即《马克龙法案》);第二,强行通过劳动法改革。

  然而两次改革均凸显了温和派奥朗德无法控制社会党内左翼反对势力:以《马克龙法案》为例,这份包含了106项提案在议会收到的修改意见高达1758条,创历史新高,其中大部分的意见来源于社会党。

  而2016年6月奥朗德政府使用宪法第49条特别条款,强行通过劳动力市场改革,最终改革成功,但其政治结果却是灾难性的:这一改革引起了令社会党内部左右两翼彻底公开决裂,在不到300人的社会党议员中,分化出20~40人的“造反派”。

  这一左翼群体在随后的立法过程中对奥朗德政府主导的法案屡屡投出弃权票和反对票。而当瓦尔斯试图动用宪法49条强推法案过关时,“造反派”左翼议员甚至试图提起不信任案以推翻奥朗德内阁,并差点就成功了。

  最终在大选前夕,左派分裂为三大阵营,在执政党社会党内部山头林立,奥朗德表明将不参加2017年总统大选,党内左翼阵营则跃跃欲试;以马克龙为代表的中间派则拒绝再以左派身份参加大选,并吸引了大量党内右翼追随;对不顾底层工人生活疾苦的上层社会党人失望至极的部分基层左翼则投向了以梅朗雄为代表的极左翼的怀抱。

  在法国2017年大选最后阶段,隐忍了几个月、最终决定支持马克龙的瓦尔斯说,“我对社会党,以及社会党的历史、价值观有感情,但是社会党已经死了。”

  迷失的社会党:向左还是向右走

  直到20世纪80年代,法国政治光谱还是由两个相对整齐的社会群体构成。左派社会党人吸引的是低技能工薪者和公职人员,右派保守派的支持者则包括技术人员、专业人员、中层管理人员、个体经营者以及农业部门人员。

  在1981年总统选举的第一轮中,左右两派加起来还可以拿到87.5%的选票。在2017年的大选中,左右两派相加也仅仅得到40%左右的选票,在近30年间,曾经拥有上百万党员的社会党现在只有在册党员4万多人,长期党员人数不足10万。

  在后工业化时代,法国也出现了自己的铁锈地带,产业升级所带来的是社会党基础产业工人的急剧减少与贫困化。

  意识到这一变化的法国社会党试图将政党现代化,即打造党内左翼“现实主义者”和党外中间派以及中右派的联合战线,最大程度地和右派政党争夺中间派选民。

  在社会党人的心中,这一新联盟所吸引的选民应当具有这些标签:更年轻、更多样化、更女性主义、受过更好教育以及更加城市化。

  不过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这一指导思想在实际操作中屡屡碰壁,在无法吸引到足够现代化选民票数的同时,在选举中,法国社会党又必须回归和讨好自己的历史基本盘——蓝领产业工人以及法国各大工会,随后在执政中食言,不断制定违背上述人群利益的政策:迫于经济形势的社会党人最终都不得不向社会民主主义道路靠拢,然而社会党内的民主社会主义拥趸者(左翼)则视此行为是向自由主义的投降,违背了初心。但在经济已经不再高速增长的今天,希望在兼顾财政的情况下实施慷慨的福利制度,本身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实证表明,在10年间对法国社会党失望的其基本盘选民越来越多得选择了极右翼阵营。在2017年总统大选投票中,失业率较高以及法国的铁锈地带地区都是勒庞的主要阵地。相比起不能为民众提供实际解决办法的极左翼而言,右翼民粹主义以高社会保障和强势的国家行为让弱势群体选民安心。

  在国民议会选举中溃败后,法国社会党内一团混乱,其中大佬不少都表示要另立山头:阿蒙表示要在7月1日宣布成立新党,巴黎市长伊达尔科与前司法部长陶比拉也周日宣布将创立新组织“人道运动”,而脱胎于1905年“工人国际法国支部”的左翼百年老党——法国社会党就要如此名存实亡了吗?

  向右走,马克龙所代表的“第三条道路”可以比法国社会党右得多:实际上马克龙身后的社会民主主义右翼同中右保守派所组成的亲欧盟联盟以及拿出的经济新自由主义方案是法国社会党右翼党人多年中一直希望达成的转型。目前马克龙希望在5年内通过500亿欧元的投资规划来促进就业。其中150亿欧元将用来培训年轻人和失业者,以求使其能符合劳动力市场的需求。此外,马克龙还想放宽劳动法限制,使劳动力市场变得更加灵活。

  这是一种经典的“第三条道路”运用:在经济上采用凯恩斯扩张性经济社会政策,同时吸收右翼政党奉行的自由主义理论,培养人们劳动能力,减少对社会救济的依赖。

  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法国劳动法改革势在必行,虽然非常困难,但马克龙如果能做到行动迅速,在10月份之前推动改革,那他就能成功,如果他等待太长,就可能错过时机。

  向左走,比社会党左翼更坚定的左派位置已经被梅朗雄牢牢占据。法国5个最大工会组织中的4个组织和梅朗雄均宣布将要对马克龙的劳动法改革举措进行顽强的抵制。

  近期,所有的法国工会领导都在报刊上警告马克龙“别改的太过分了”。而在国会选举中拿下了19个席位的梅朗雄则表示:“如果你认为这个国家的工人因为时尚杂志登了几张年轻王子(马克龙)的照片就屈服了,那你真是在做梦。”

  “这是法国,一个半世纪中,法国都在为了劳工权益而奋斗,不可能就这么被轻易抹去。”梅朗雄表示,将会存在一场斗争。

  在中右派比社会党右翼更右,极左翼比社会党左翼左得更彻底的情况下,社会党的重塑将经历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然而不得不指出的是,社会党和保守党的相互制衡稳定了欧洲战后社会秩序,左派的缺席和式微将令欧洲在未来继续动荡下去:马克龙所代表的中间派和极左翼即将因劳动力市场改革,而在9月发生的冲突就即将证明这一点。

  一场德国式或斯堪的纳维亚式的劳动力改革在法国长期缺位,为重振法国竞争力,这场改革势在必行,不仅仅是左派,法国也抵达了一个转折点。就像意大利共产党创始人安东尼奥·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写的那样:“危机恰恰存在于,旧的事物正在死亡,而新的却无法出生之中。”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
网站合作联系 邮箱:afachina_runhui@163.com/QQ:540116422/陕ICP备09001060号 © 大家之家网版权所有 /暴恐有害信息举报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