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大家之家>> 大家园地>> 李小成文化研究>> 古文化讲座>>正文内容

从白居易的《时世妆》看唐代女性的妆饰

从白居易的《时世妆》看唐代女性的妆饰

李小成

(西安文理学院 国学研究所)

 

   :唐代是一个开放的时代,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受到异域风情的影响,从女性所流行的日常妆饰可以看出,她们都在极力渲染自己,白居易以诗歌的形式从一个侧面给人们展示了唐代妇女独特的审美观。

     关键词:白居易;时世妆;妆饰;唐代女性;审美观

 

人皆爱美,女子尤甚。梁简文帝萧纲《美人晨妆》诗云:“娇羞不肯出,犹言妆未成。”非常切贴地道出了女子爱美之天性。但不同时代,人们审美观不同。宋代诗人陈与义《初识茶花》:“伊轧篮舆不受催,湖南秋色更佳哉。青裙白面初相识,十月茶花满路开。” 1诗中写到的“白面“,即不化妆,素面朝天。可以看出诗人对与“白面”女子邂逅的时光充满回忆。不得不承认素面朝天是一种美,加上“青裙”映衬,的确展现一种清水芙蓉的特质。接下来的“十月茶花满路开”则更把这女子衬托成一道唯美的风景。于是,人们不化妆,完全自然的美学观点成立。殊不知,诗中所用“青裙”、“茶花满路开”为这位“白面”女子化了最美、最经典的妆,即以自然之色、自然之景搭配出最美最和谐的妆饰。不管当时诗人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邂逅了这位女子,还是对环境作了夸大的渲染,从这两句诗的意境和感染力看,合适宜人的画妆对女性的美起着极为重要的修饰作用。白居易在他的《时世妆》里,给我们展示了当时女性对美的一种理解和追求,从中可见唐代女性普遍的审美观。

 

                                       一

唐代与西域文化交流很多,这就对唐的城市生活发生了重大影响。向达先生在《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中说:“兹谨综合所知,分国叙述如次:先及葱岭以东于阗、龟兹、疏勒诸国,然后推及中亚、西亚,如昭武九姓以及波斯诸国。观于此辈,而后西域文明流行长安,其性质之复杂,亦可慨见矣。”[1](P6)以此看来,西域文明在唐代胡风中占了主要的成分。唐代的服饰受到胡服很大的影响,《新唐书·五行志》说:“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胡服、胡帽,妇人由簪步摇钗,衿袖窄小。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近服妖也。时人为之语曰:‘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2](P234)唐代妇女的发型种类也很多,据史书记载,当时的发型有回鹘髻、百合髻、云堆髻、乌蛮髻、乐游髻、长乐髻、云髻、花髻等20多种之多。《新唐书·五行志》载:“元和末,妇人为圆鬟椎髻,不设鬓饰,不施硃粉,惟以乌膏注脣,状似悲啼者。圆鬟者,上不自树也;悲啼者,忧恤象也。……僖宗时,内人束发极急,及在成都,蜀妇人效之,时谓为‘囚髻’。唐末,京都妇人梳发,以两鬓抱面,状如椎髻,时谓之‘抛家髻’。又世俗尚以琉璃为钗钏。近服妖也。抛家、流离,皆播迁之兆云。”[2](P236)唐代妇女发型式样多受西域胡人影响,向达在《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亦指出:“堆髻在敦煌壁画及西域亦常见之。此种时妆亦经由西域以至长安也。”[1](P47)一些异域风情的的妆饰流行京城长安,反映出当时女性与时代同步的一种开放心态。

白居易的《时世妆》就反映了中晚唐妇女尤其是当时的贵族妇女所喜尚的妆梳。其诗云:“时世妆,时世妆,出自城中传四方。时世流行无远近,腮不施朱面无粉。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化作八字低。妍蚩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圆鬟无鬓椎髻样,斜红不晕赭面状。昔闻披发伊川中,辛有见之知有戎。元和妆梳君记取,髻堆面赭非华风。”[3](P63)作者在这首诗中向我们展现了元和时期妇女流行的妆饰以及他对这种时妆的感叹。“时世妆”是入时或时髦的装饰打扮,相当于今日之“流行时尚”是当时人们极为时兴的一种普遍妆饰,也反映出华丽高贵的唐妆正在向世俗的民间生活靠近了。然而白居易对此习尚却是忧心忡忡,他说:“元和妆梳君记取,髻堆面赭非华风”,长安城内的胡化之风遍及朝野,作为深受儒学熏染的正统文人,不无感慨,于是写诗以讽喻。但李唐王朝本与鲜卑族有着密切的联系,这就使得唐统治者对于胡族的生活习俗并不排斥,更以开阔的胸襟广交宾朋,睦邻友邦,对外来文化兼收并蓄,成就气象万千、辉煌夺目的大唐文明。在这样历史背景下,唐代妇女们不管贵妇还是民间女子,生活千姿百态,不拘一格,特别是京城长安的妇女们,能最先接触外国文化,占据种种优势,每每引领女性生活的时尚先河。她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妆扮也成为社会生活的重要内容。特别是唐中期——元和年间,妇女们的妆饰就与当时无孔不入的胡化之风合拍,其怪异妆饰在突出妇女们大胆前卫和时尚性外,更成为长安城中的时髦,白居易就把当时妇女们的妆饰以诗的形式为我们保存至今。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它看到那个时代女性的精神风貌和审美习尚。通过白居易的描述,我们可以看到当时女性这样妆扮:两腮不施红粉,只以黑色的膏涂在唇上,两眉画作“八字形”,头梳圆环椎髻,有悲啼之状。黑色的嘴唇,有似于现在酷男靓女们玩的哥特式装容。这种妆梳尤为当时的贵族妇女所喜尚,直至五代。这样的妆扮竟“出自城中传四方”,居然能从长安城,流传全国各地,风行一时,成为那个年代的流行时尚,亦即时世妆。

梳妆打扮是历代女子都会有的一种审美行为,不只是发式翻新,面部化妆也非常重要,它能使肌肤光泽,容颜增添出如花似玉般的光彩和艳媚,一次引起男子的注目,早在远古的半坡人已经有了石头项链,非洲原始部落的人面部也曾涂上各种色彩,她们企图以这种妆饰来引起人们的注意。唐代妇女多喜欢化妆,淡妆浓抹,姿态各异。白居易的《霓上羽衣舞歌》:“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裳”。就是写唐代审美常态,向我们展示出一种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妆扮。而“腮不施朱面无粉”却是一个时代的变化。元和以前的妇女多喜爱化妆,化妆品多用铅粉、胭脂、黛墨之类。隋唐帝王也常用这些化妆品赏赐妃嫔、侍臣等人,《刘梦得集》中有你《谢赐面脂、口脂、红雪、紫雪表》,其中红雪、紫雪也是化妆品的美名。杜甫《腊日》曰:“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罌下九霄。”此诗即咏腊日皇帝赐口脂、面药。这些涂抹在脸部的化妆品多是红色,唐人也有把浅红色的胭脂称为“檀”,俗称“桃花粉”。罗虬诗:“脸檀眉黛一时新”,《花间集》:“翠佃檀注助容光”、“香檀细画侵桃脸”。这些诗句都是形容女子面如桃花。而且使用化妆品之前是先要在脸上轻施薄粉,然后才将胭脂涂抹到面颊,这叫“红妆”。徐连达《唐朝文化》说:“浓妆称‘酒晕妆’,浅妆称‘桃花妆’。晚妆时若薄施朱红以粉罩之则称为‘飞霞妆’,亦称’晚霞妆’、‘慵来妆’。唐末有胭脂晕品,用以点口唇,有石榴娇、小红春、大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擅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官巧、洛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珠龙、媚花奴等美丽动听的品名。”[4](P74-75)从这些化妆名称来看,应该是一种比较美的且偏艳丽的妆饰。我国自古是一个爱红色、特别大红色的国度,这可以从民间喜庆事中看出,但元和以来女子“不施朱”却以“赭面状”示人,可见时尚的转变。“面无粉”似乎可以理解,但后“斜红不晕”却告诉人们:在腮之外的脸上化成赭色,这样的“赭面”何等阴郁,何等悲怆!当一个国家妇女都以“赭面”示人,这是怎样景象,人们的生活充满了暗的色调。更恐怖的是用“乌膏”画唇,“八字”描眉。难怪白居易有“妍蚩黑白失本态”的感叹。那时的人们陷入美丑不分,黑白不辨的状态,自我民俗风情被抛弃,男人们失去了认美的能力,女人们摒弃真美——“华风”。黄新亚在《消逝的太阳》中说:“唐代城市中还曾流行过吐蕃的赭面胡妆,这是在脸上增加反差,尤其将唇脂增加黑色染料,形成暗红色,称‘乌膏’。有乌膏点口红,画斜红,都可以增强面部的图画效果,再配上浓厚的铅粉,很有喜剧效果,或者是为让人远望。”[5](P26)整个社会陷入以效外人为高贵的群体认识中,就像元稹《法曲》所言,“胡音、胡骑与胡妆,五十年来竞纷泊”,从民俗变异性和时尚性来看明显是反常的。唐统治者因其自身原因,使华夏的历史长河至此掀起一段尚胡的浪潮,在对胡文化吸收上,我国文化的确因此更加丰富多彩,五彩斑斓,盛唐气象也由此而来。而尚胡被作为时髦而流行不已,且在当时成为人们一种生活习惯,在五十年里无更多发展,反倒是最令人欣赏赞叹的胡妆却走向了“含悲啼”,这不得不令人深思。

白居易《时世妆》中只以妇女们的脸部化妆和发型来表述自己的观点,看似微不足道,但看唐这一时期历史,我们不难发现,白居易时代的唐朝已无盛唐之实。从安史乱平后的边境外族侵扰,王公贵族奢侈之风非但不减却呈疯长之势,中央政府派系倾轧开始,藩镇蛮横行为火并事件似家常便饭,国家已成为疲惫至极的巨人。面对盛景难在的局面,妇女们的这种妆饰及其被认同是什么民俗心态的表现?白居易在诗后痛苦呐喊:“元和妆梳君记取,髻堆面赭非华风”。是提醒世人?还是在警示世人?当时的民风民俗真的置“华风”于脑后了吗?“昔闻被发伊川中,辛有见之知有戎”,从历史来看,这种由民俗现象而生发的忧患意识不无道理。不管白居易是感叹甚或是呐喊,民风习俗的表现依然是“胡化之风”不改。其实,当大唐王朝的盛景成为昨日黄花,当前甚至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状态,整个社会民风又怎能是健康向上的呢?所以“时世流行无远近,妆成尽似含悲啼”就不难理解了。

 

                                     二

人们常说“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对一个女子来说,修饰打扮显得尤为重要。李渔在《闲情偶寄》声容部第二“修容”云:“妇人惟仙姿国色,无俟修容;稍去天工者,即不能免于人力矣。然予所谓‘修饰’二字,无论妍媸美恶,均不可少。俗云:‘三分人材,七分妆饰。’此为中人以下者言之也。然则有七分人材者,可少三分妆饰乎?即有十分人材者,岂一分妆饰皆可不用乎?曰:不能也。若是,则修容之道不可不急讲矣。”[6](P13) 看唐妇女们对修饰的重视越觉此说有理。唐代妇女妆饰的程序分为:一敷铅粉,二抹胭脂,三画黛眉,四染额黄(或贴花钿),五点面厣,六描斜红,七涂唇脂,八戴发式。而更为讲究的贵族妇女们“掠鬓用郁金油,傅面用龙消粉,染衣以沉香水”。(唐冯贽《云仙杂记·金凤凰》)这样豪华程度是令人咋舌的。而胭脂、铅粉和黛眉是中国女性化妆习俗最关键也是最稳定的部分,它们至唐又到另一高峰。对胭脂和铅粉的使用,我们从元和年间诗人王建的诗中可见一斑,《宫词》云:“舞来汗湿罗衣彻,楼上人扶下玉梯。归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里泼红泥。”(《全唐诗》卷30)诗虽有些夸张,但也能看出当时女子对胭脂和铅粉依赖之深、使用之甚。

至于“双眉”,在先秦就有这方面的审美记录,《孔丛子·居卫第七》云:“子思适齐,齐君之嬖臣,美须眉,立乎侧,齐君指之而笑,且言曰假貌可相易。寡人不惜此之须眉於先生也。子思曰非所愿也。所愿者唯君修礼义富百姓。而伋得寄帑於君之境内。从襁负之列。其荣多矣。若无此须鬣。非伋所病也。昔尧身修十尺。眉分八彩。实圣。舜身修八尺有奇。面颔无毛。亦圣。禹汤文武及周公勤思劳体。或拆臂望视或秃骭背偻。亦圣。不以须眉美鬣为称也。人之贤圣在德。岂在貌乎。且吾性无须眉。而天下王侯不以此损其敬。由是言之。伋徒患德之不邵美也。不病毛之不茂也。”。[7](P87)虽是男人们讨论眉毛长相,但也从侧面反映眉毛的美一定程度影响人们生活、甚至外交活动。所以对于自古化妆的妇女来说,描眉画目显得更为重要。唐代妇女们当然也不例外,据载,唐玄宗幸蜀时,曾命画工绘“十眉图”,2这是宫廷画眉的典型样本,可见唐代妇女眉妆特色。唐代眉妆在杜甫《北征》中有“学母无不为……狼藉画眉阔”的句子,哪怕战乱如此,妇女们仍也用有限的化妆品打扮自己,甚至连小女孩都知画眉重要只“画眉阔”。唐代流行细而淡的长眉,当时称为“时世妆”,亦称“蛾眉妆”。杜甫咏虢国夫人诗有“淡扫蛾眉朝至尊”的形容。白居易描写上阳白宫人诗有“青黛点眉眉细长,天宝末年时世妆。”就是这种细淡长眉的写真。细长的蝉眉也成柳眉、小山眉、远山黛。温庭筠《菩萨蛮词》:“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浓妆梳洗迟。”五代人陶谷《清异录·装饰门》云:“范阳凤池院尼童子,年未二十,秾艳明俊,颇通宾游,创作新眉,轻纎不类时俗。人以其佛弟子,谓之浅文殊眉。”[8](P13)连禅院清修的女尼也要用淡眉来化妆,可见画眉为时风流俗所重视。

还有额黄、花钿、棉厣、斜红、唇脂和发式等。额黄又称“鹅黄”、“鸦黄”,因以黄色颜料染在额间,故名。卢照邻《长安古意》有:“片片行云着蝉鬓,纤纤初月上鸦黄。”李商隐《酬崔八早梅有赠兼示之作》有:“何处拂胸资粉蝶,几时额黄藉蜂黄。”在额间点染鹅黄,唐代多流行于宫廷中,后世辽国亦仿用。花钿也叫花子,颜色丰富,用金箔片,黑光纸,鱼鳃骨,螺壳及云母片等材料制成,剪成各种花朵之状,贴在两眉当额处,妆饰额头。贴花子起源很早,马缟《中华古今注》说起源于秦始皇时期。古乐府《木兰辞》:“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花黄就是女子面饰的花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八:“今妇人面饰用花子,起自昭容上官氏所制,以掩黥迹。大历以前,士大夫妻多妒悍者,婢妾小不如意,辄印面,故有月黥、钱黥。”[9](P246)王建诗《题花子赠渭州陈判官》:“腻如云母轻如粉,艳胜香黄薄胜蝉。点绿斜蒿新叶嫩,添红石竹晚花鲜。鸳鸯比翼人初帖,蛱蝶重飞样未传。况复萧郎有情思,可怜春日镜台前。”[9](P246)这首诗所用的是女子在妆台上贴花子的情景。白居易《长恨歌》说杨贵妃死时“花钿委地无人收”,就是指这些花形的薄片散落在地上。面靥是施于面颊酒窝处的一种妆饰,也叫妆靥,主用于胭脂点染,翠羽等物粘贴,白居易时代不仅限于酒窝处,面积有所扩大,也叫“杏靥”、“花靥”等。唐人咏靥的诗很多。如元稹诗:“醉圆双眉靥”,吴融诗:“杏小圆双靥”,温庭筠诗:“秀衣遮笑靥”,《花间集》:“浅笑含双靥”、“浓蛾淡靥不胜情”、“宝幌有人红双靥”,等等的艳诗都是赞咏靥之美媚动人。斜红,据说是三国时魏文帝曹丕宫中的宫女薛夜来头撞水晶制屏风上,在眼眉尾处留血痕,得到了魏文帝的怜爱。宫女们为得宠,竞相仿效,在眉目尾处,画上血痕,称“斜红”。唇脂也是我国妇女很早就用的化妆方法,据辽西牛河梁神女庙遗址出土的泥塑像“唇部涂朱”,说明我国先民涂唇至少有五千年历史。到唐代时,不仅妇女们使用,男子也因其防唇裂效果在使用。但妇女们主用其妆饰效果,即以较强的覆盖能力的唇脂颜色来改变嘴型。最后把头发挽成各种形状,与面部妆搭配,唐代有惊鹄髻、峨髻、云髻等,白居易时代就流行峨髻,特点是朝上高耸似陡峭山峰。

至此整个化妆程序才告结束,经历如此精致装扮的唐代妇女们不能不说美,而这只是唐妇女们化妆的大体程序。遇到各段时世妆兴起,不知又会有哪些化妆方法、化妆材料。如唇脂,眉黛等化妆品是随胡风而来的各种材料。于是唐代女子更加倾慕于穿过阳关那条神奇的道路,对胡妆钟情不已,徜徉于胡风中不能自拔。

白居易的许多诗篇都涉及到唐代女性的时世妆,从他的《和梦游春诗一百韵》:“风流薄梳洗,时世宽装束”来看,这一时期人们广袖宽衣,蔚为时尚。民风从“短窄胡服”的认同转向对丰润飘逸的汉服回归。这时衣服宽肥,裙裾弋地,帔帛飞扬,这种大众审美心理的变迁,从白居易作于元和年间《上阳白发人》中也可看出:“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不但反映元和年间衣服已新变,还与我们探究的《时世妆》中妇女们形象,如宽阔的“八字眉”作了对比。也渐对当时妇女们的装扮有大体认识。从《时世妆》中表现的时事气氛,加之白居易这段时间的仕途意气,能推测《时世妆》作于806年至816年间。把三首诗综合看,我们能得出这一时期妇女装扮是以阴郁的面部装、沉重的椎头髻、艳丽的唐裙装为主的,而这样的搭配方式怎么可能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飞扬的衣裙承载不了压抑的悲怆。对这种搭配方式,李渔仍有“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绮罗文绣之服,被垢蒙尘,反不若布服之鲜美,所谓贵洁不贵精也。红紫深艳之色,违时失尚,反不若浅淡之合宜,所谓贵雅不贵丽也。贵人之妇,宜披文采,寒俭之家,当衣缟素,所谓与人相称也。然人有生成之面,面有相配之衣,衣有相配之色,皆一定而不可移者。今试取鲜衣一袭,令少妇数人先后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与衣色有相称、不相称之别,非衣有公私向背于其间也。使贵人之妇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缟素,必欲去缟素而就文采,不几与面为仇乎?故曰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面相宜。”[6]由此,当一种妆扮不合时宜却被人们追捧成为风尚,个人的清醒就变成了被压抑,白居易虽不满于时尚,却也无奈何,面对开放时代人们的审美习俗,只有以开阔的心胸去包容它。

在唐代,不管唐代妆饰是“华风”固有的部分,还是因时代风尚而流行的时世妆所出现的新特色,都已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妆饰不但有养颜、保颜等作用而深受人们喜爱,更是承载了人们对美的执着,这一点连人间最高统治者也难以免俗。《晋书·舆服志》就记载了统治者祭祀妆:“皇后谒庙,其服皁上皁下,亲蚕则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以绦。首饰则假髻,步摇,俗谓之珠松是也,簪珥。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支相缪。八爵九华,熊、兽、赤罴、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诸爵兽皆以翡翠为毛羽,金题白珠榼,绕以翡翠为华。元康六年,诏曰:魏以来皇后蚕服皆以文绣,非古义也。今宜纯服青,以为永制。”[10](P521)虽未具体谈化妆,但其排场却告诉我们,妆一定精而又精,否则怎能在祭祀这样场合涉及妆饰呢?人们甚至对男人们用妆修饰自己持赞美态度。人们给当时佛像描妆时,也以当时流行的妆饰为主。如莫高窟满天飞舞的半裸的飞天与唐女子“粉胸半掩疑暗雪”、“长留白雪在胸前”的审美效果、审美观念吻合,在表现唐代极为开放的氛围中,我们也看到外来文化对唐妇女们妆饰的影响。男子化妆,古已有之,汉惠帝时,“郎侍中皆冠鵕鸃、贝带、傅脂粉。” [11](P3191)唐代的男子在化妆材料、化妆方式上,也用面脂、口脂等化妆粉饰头面。杜甫《腊日》诗:“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金箔……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婴下九霄”。描写了腊日里皇家向百官赐口脂面脂,说明男子化妆连皇家都首肯了。当然也包括防冻、防裂的一些医疗作用。而一些专以姿容事人的男子,更是油头粉面,极尽装束。如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就“傅粉施朱,衣锦绣服”。在这样的环境认同下,善于修饰的男子也同女子一样,因其修饰能引起人们的瞩目,对甚至是全民化妆这种风俗趋向产生很大影响。如成都人路岩风貌神骏,善修饰,是风流人物竞相模仿的对象。“路侍中岩,风貌之美,为世所闻。镇成都日,委执政于孔目吏边咸,日以妓乐自随。宴于江津,都人士女怀掷果之羡,虽卫玠、潘岳不足为比。善巾裹,蜀人见必效之。后乃翦纱巾之角,以异于众也。闾巷有ㄚ服修容者,人必讥之曰:尔非路侍中耶?”(《唐语林》卷四)路岩石美男子,他的姿容被人们议论,亦在情理之中。在唐代妆饰之风流于闾巷,男子也有自己的时世妆,当时社会化妆之风盛行的程度就可想而知。

但对于这种总体倾向浓艳和开放的唐化妆风俗来说,不同背景和阶层的人们对化妆方式、化妆态度还是有较大差异的。如唐朝名将李晟之女嫁崔枢,“妇德克备,治家整肃,贵贱皆不许时世妆梳。”(唐赵璘《因话录》卷三·商部下)还有白居易《时世妆》表现的对“乌膏注唇”的妆扮嗤之以鼻,而推崇中原传统的 “华风”妆饰;甚至当时女道士们也盛服浓妆,这虽已是唐宣宗时代,并因此遭到宣宗的驱逐,但可看出妆在当时的繁盛,也看到对“时世妆”的另类声音。但这些议论,小的管理条例未对妆的被喜爱程度造成多大伤害,人们仍以今日之“我型我秀”的态度精心装扮,特别妇女们对此更加如痴如醉,甚至因妆饰而迷失了审美方向。但总体来说,妆饰为唐代社会的各个领域添姿增彩,为唐民俗的形成和发展增加许多新鲜的内容。白居易在《时世妆》中就从民俗现象里感受出国家命运,特别对当时北部少数民族骚乱的状况表示担忧,这种从民俗现象预测时政的说法近人曾纪泽也有:“窃谓国家盛衰,系乎风俗、人才”。[12](P158)新的社会变动一定会产生许多新的或变新的风俗,这在城市中特别是唐代长安城表现得最为明显。元和年间各地叛乱,朝廷失势,动乱平后也算新的开始。当人们惊异于国家的不宁和从巅峰到低谷的种种后,势必在价值观方面产生变化,妇女们的妆饰成了表现这一切的一个方面,所以尽管有不许化妆,责备化妆,甚至因妆饰遭驱逐的,但美容化妆仍有自己的发展空间,人们总以不同的方式展现着自己对美的理解与追求。

 

注释:

1陈与义《初识茶花》诗后两句云:“青裙白面初相识,十月茶花满路开。”盖用白乐天《江岸梨花》诗意:“梨花有思缘和叶,一树江头恼杀君。最似孀闺少年妇,白妆素面碧纱裙。”

2十眉图:即十种不同的美女眉型画图。唐玄宗命画工绘制。唐张泌《妆楼记·十眉图》:“明皇幸蜀,令画工作十眉图,横云、斜月,皆其名。”明杨慎《丹铅续录·十眉图》:“唐明皇令画工画十眉图。一曰鸳鸯眉,又名八字眉;二曰小山眉,又名远山眉;三曰五岳眉;四曰三峯眉;五曰垂珠眉;六曰月稜眉,又名却月眉;七曰分梢眉;八曰逐烟眉;九曰拂云眉,又名横烟眉;十曰倒晕眉。”

 3步摇: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释名·释首饰》:“步摇,上有垂珠,步则动摇也。”《后汉书·舆服志下》:“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雀)九华(花)。”王先谦集解引陈祥道曰:“汉之步摇,以金为凤,下有邸,前有笄,缀五采玉以垂下,行则动摇。”白居易《长恨歌》:“云鬓花颜金步摇。”

 

参考文献:

[1]向达.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M].上海:三联书店,1957. 6.

[2]欧阳修、宋祁.新唐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5.63.

[3]龚克昌.白居易诗文选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63.

[4]徐连达.唐朝文化[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3.75.

[5]黄新亚.消失的太阳[M].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26.

[6]李渔.闲情偶寄[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13.

[7]王钧林、周海生译注.孔丛子[M].北京:中华书局,2009. 132.?

[8]陶谷.清异录[M].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13.

[9]尹占华.王建诗集校注[M].成都:巴蜀书社,2006.246.

[10]房玄龄.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 1974. 521.

[11]司马迁.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 1059. 3191.

[12]吴玉贵.中国风俗通史[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158.

 



  作者简介:李小成,男,陕西华州人,西安文理学院国学研究所教授、博士,主要研究中国古代经学与文化。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