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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小考

今天读到曹瑞涛博文“食客、吃货、猪”里一段话,感慨良多:

如果有的民族是把他们的勤劳、刻苦、坚毅用在如何抹其他民族的脖子的时候,这其他民族中的一支还一门心思地把其勤劳、刻苦、坚毅花在美食上面,以之为幸福生活之根本,这么做是否明智?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天朝人奉为圭臬的一句俗话:“民以食为天。”

于是,就去查这句话的出处,在《汉书》“郦食其传”找到一段话:“臣闻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

大意是:“我听说能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可以成就统一大业;而不知道天之所以为天的人,统一大业不可成。作为成就统一大业的王者,他以平民百姓为天,而平民百姓又以粮食为天。”

我又去查《史记》“郦食其传”(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里对应的那段话,发现大同小异:

“臣闻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

再定晴一看,发现“王者以民人为天”一句有注:“【索隐】按:此语出《管子》。”

萧公权在《中国政治思想史》里指出:

“先秦诸子之政治思想,每有立说相通,难为界划之处。例如儒家之正名谨礼,即易与法家之定分明法相混淆。虽然,区分儒法固有一极显明而自然之标准,则‘君’‘民’在思想中所占地位之轻重是也。儒家贵民,法家尊君。”【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1册,第179页

在萧公权看来,《管子》一书“本尊君之旨,行顺民之术,实上承封建之遗意,下开商韩之先河。内容间杂,乃过渡思想之通例。”【同上,第185页】

所谓“儒家贵民,法家尊君”之说,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法家尊君是事实,而儒家何曾真的“贵民”?(新儒学企图从《孟子》里寻找民主思想,已被有识之士驳得体无完肤。这些都是题外话,还是回到“吃”的主题吧。)

无庸置疑,《管子》行顺民之术,目的在于尊君。而顺民之术的根本在于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牧民第一】

“知礼节”就会懂得尊敬(尊君),“知荣辱”就会懂得害怕(怕死),于是,百姓就容易统治了(牧民)。

在“民以食为天”观念的长期熏陶下,天朝百姓的人生理想只能与“吃”有关,因此“一门心思地把其勤劳、刻苦、坚毅花在美食上面,以之为幸福生活之根本”,从而发展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吃”的文化。

不过,要说天朝人没有忧患意识,我却不敢苟同。天朝人的忧患意识就是怕没饭吃——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怕——天朝的死囚在被砍头前必有一顿饱饭,就是怕死后成为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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