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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翠花姑娘

柳茵娘是人世间最慈祥的母亲。翠华已有十多年没有喊过“娘”了,潘朗也有十多年没

有喊过“娘”了。这两个过早地失去了娘的孩子,如今突然有了娘,他们的心里该有多么高兴!他们整日你一声他一声地喊娘,似乎要把十多年的缺欠,尽快尽早地补偿回来!

柳茵娘告诉翠华和潘朗,她只有茵儿这么一个闺女。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为什么要她在太乙镇做个女牢卒呢?柳茵娘说,此话要从头说起:

“茵儿的丈夫十年前在一场瘟疫中死去了,那时他们刚刚结婚。一场瘟疫夺去了白家湾几十条人命,我和茵儿也被传染了。后来多亏瑞云庵内的静心师太,给我们村送来了一种药,这才赶走了瘟神,保住了我们娘俩的命,使白家湾的人再没有一个倒下去。茵儿原来的名字叫叶儿,只因静心师太那药中有一剂茵陈,我娘俩就天天把茵陈当茶喝,终于保住了性命。从此我就喊叶儿为茵儿了!茵儿也喜欢这名字。”

翠华和潘朗一齐问:

“为啥要茵姐做个牢卒呢?”

柳茵娘说:

“静心师太见叶儿将名字改为茵儿,曾对她说,你不要感激我。这一切都是我信奉太上无极混元教主元始天尊的结果。元始天尊,慈悲济世,那时的混元宫,香火鼎盛。瑞云庵在燕儿窝村,离我们这儿更近。我和茵儿病好以后,就隔三差五地到混元宫或瑞云庵去听定一道长和静心师太传道布教。道长和师太都说,慈悲济世,并非一味地只将茵陈当茶喝。一次,太乙镇的牢房里,逼死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长得和茵儿的丈夫一模一样。这人死了,茵儿心里有些难过,从此她便下决心要做一个女牢卒。她常常在牢里探问案情,发现有不白之冤者,就向道长或师太报告,请他们设法搭救。……我这女儿性子倔,说一不二,从此她就做了牢卒。她以为在牢里,比在混元宫、瑞云庵普救众生更直接。你们看,我就生下多么个女儿,谁拿她也没办法!”

柳茵娘的这番话,为翠华和潘朗,上了生动的道教教理教义第一课,也使他们知道自己的得救,原与定一道长从旁帮忙有密切关系。

一天,静心师太果然到柳茵娘家里来了。

谁能相信这位师太已是七十多岁的人呢?她穿一件浅灰色道袍,雪白的衣领衬着红中透白的脸宠,显得那么文雅、恬淡和清净。那弯弯茸茸的眉睫,好像一根也未脱落过。那清沏的眸子,比海还深,好像把一切都能看穿,看透,深藏着聪颖和智慧,大慈和大悲。她一进门就喊柳茵娘:

“柳姐,茵儿呢?听说她又做了一件善事,她怎么不回来向你说说?”

柳茵娘把翠华和潘朗介绍给她。师太说:

“早听说了,早听说了,原是这么两个可爱的孩子!”说着紧紧地握住翠华的手,轻轻地摇摆,死不丢开:

“‘长养凡物名为财,财共生欲,欲共生邪,邪共生奸,奸共生猾,猾共生害而不正则乱败。’①……孩子,他们总是要受到惩罚的!”

翠华和潘朗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位神仙似的人。她的言谈举止,让他们敬佩到了极点。他们几乎不相信人世间还有这么娴静而有学问的女人!

翠华和潘朗从此就在柳茵娘家里住下了。他们帮娘干这干那,娘像疼自己的亲闺女似地

疼他们。

一天,有人从太乙镇盐店,为潘朗捎来一封信。潘朗拆开看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面色却变得苍白。翠华估计到这不是一封一般的信,征得潘朗同意后,她把这封信也从头至尾地看了一遍。信中说潘朗的伯父病危,要他立即回到泾阳去。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最后,柳茵娘说:

“你从小没了爹娘,是伯父将你养大的,你必须立即回去!”

潘朗说:

“我离家时,伯父还好好的。我担心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祸事?……”

柳茵娘说:

“静心师太常说:‘我命在我,不属天地’②;‘性命合道,当保爱之’③按这些话的意思,我劝你立即回去为伯父治病。人的病都是可以治好的!你担心的是封凤和王昌再生事。他们眼睛盯的是翠华,不是你。至于他们是不是还要做更大的文章,我一时也看不透,所以你一路也要小心些。到了家里,绝不要向外人说翠华在这里……”

潘朗仍拿不定主意。翠华说:

“就按娘的意思,你先回去看看。伯父好了,你还可以再来。”

次日,潘朗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柳茵娘和翠华。娘让翠华送潘朗至大门外。

在大门外,翠华将小裙儿送她的白底蓝花小衫交给潘朗,让他装在褡裢里。翠华说:

“请你向她致谢。她若问起我,你就说我已经出家做了道姑,只盼她将来能和哥哥一起过日子。见了哥哥你也这么说,叫他不要冷淡小裙儿,叫他振作精神,重新做人,防着封凤。”说到封凤,翠华很生气,她逼她害她到了这地步,如今有家不能归,将来还会甩了哥哥!

潘朗肩上搭着一个小褡裢走了。那小褡裢里装着翠华昨夜为他烙的几块饼,还有柳茵娘为他煮的几颗蛋。潘朗回头望望,见翠华还站在大门外。这时候,这两个远离家乡的年轻人心里想些什么呢?他们是不是想:自己离开家乡已有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来,家乡发生了什么变化呢?他们是不是还想:他们异地相逢而又异地相离,光阴荏冉,人海茫茫,何时何地,他们才能再聚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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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经》。

② 《西升经》。

③ 《太上老君内观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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