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大家之家>> 大家园地 高海夫文集 赏析>>正文内容

说柳宗元诗《行路难》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披霄抉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狐鼠蜂蚁争噬吞。北方人长九寸,开口抵掌更笑喧:啾啾饮食滴与粒,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少成遂,坐使儿女相悲怜。
 
柳宗元的《行路难》诗共三首,主题各不相同,这里要谈的是这组诗的第一首。
 
《乐府古题要解》卷下说:“《行路难》,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伤悲之意,多以‘君不见’为首。”柳宗元的这首诗正是沿用了这一古老的乐府旧题,其主题也大抵是“备言世路艰难”的。只是第一,他所致慨的“世路艰难”,并不是为了个人的征途坎坷,功名无望,因致困顿失意,穷困潦倒,而有感于他所积极参预永贞革新事业横遭镇压,旋归失败;失败后又遭到了来自敌对营垒以及趋炎附势之徒的攻击诋毁,落井下石,还有那些庸俗卑下的小人们的责难与嘲笑。其次,他对“世路艰难”的感慨,并不是采取铺陈叙写、直言其事的方式来表达的,而是先用了作者所擅长的托物寄兴、借题发挥的寓言形式,借用远古的神话,表现眼前的现实。虽然含蓄曲折,但却寓意鲜明,寓言的形式并不曾妨碍、损害它锋芒毕露的政治倾向性。
 
    夸父逐日和东海之外的小人国,这两个神话传说均见于《山海经》。作者随手拈来,略作描绘,并通过他巧妙的艺术构思,把二者联系在一起,构成一个鲜明的对照,遂使这两个古老的神话,产生了新的,丰富而强烈的政治讽刺意义。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传说中纵横千里的大湖)。未至,道渴而死。
(《山海经·海外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日成都载天,有人,珥(头两边挂着)两黄蛇,把(手里攒着)两黄蛇,名日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 (追上了)之于禺谷(即虞渊,神话中日落的地方)。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山海经·大荒北经》)
 
夸父逐日的神话故事,大体就是这样。这原是远古人们对一位勇敢坚毅、具有伟大魄力的英雄的一曲颂歌。比较一下,即可看出,柳宗元诗中所写的夸父形象,显然是舍弃了《山海经》的记述中关于夸父诡奇怪异的外貌夸饰,而紧扣逐日的“逐”字,作了多方面的、有力的刻画渲染,如跃过北海,超越昆仑,冲出霄汉,飞上太空,抛撇了左右的一切,把满天的星辰也远远地丢在他的身后。这一系列繁弦密节式的夸饰渲染,显然使这一英雄形象更生动、更突出、更高大、更令人景仰了。逐日的夸父,实即永贞革新者的象征,因而伴随着这一形象的更为典型、高大,也就更为充分地表现了作者对他们的革新事业的深情赞颂,表现了他不见可悔、矢志不渝的精神。作者着眼于表情达意的需要,对旧有的记述有所取舍损益,这其间,不无值得我们汲取的艺术经验。
 
“须臾力尽道渴死,狐鼠蜂蚁争噬吞。”夸父终于道渴而死,失败了,但他终究是一位失败的英雄,失败丝毫无损于他感人的崇高美。可是,当夸父“力尽道渴死”之后,那些“狐鼠蜂蚁”之辈,却乘时而起,争相吞噬,对这位失败的英雄,逞残肆虐。永贞革新失败以后,以大阉、强藩为中心的政敌们,对革新者肆意打击迫害,几欲全置之死地而后快,其疯狂一时的情景,恰如“狐鼠蜂蚁争噬吞”句所展现的那样。不过,也许是由于这一切原是事有必然的意料中事,所以作者在这里并没有多费笔墨,下边,作者迅速调转笔锋,去描绘“北方人”的反应、情态,借以揭示造成所谓“世路艰难”者,并不只是那些凶残暴虐的政敌,还有那些虽不凶残暴虐,却也令人憎恶寒心的社会力量。
 
诤人,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小人国名,见于《山海经·大荒东经》和《列子·汤问》篇。它原和逐日的夸父并无关涉,是被作者借助的艺术想象把他联系在一起了。面对夸父的道渴而死,身长不足一尺的“北方诤人”,神情得意,唧唧哝哝,依据自己的人生哲学,发表了一通议论:滴水之饮,一粒之食,就满可以一身温饱,尽其天年了,何苦那样身怀壮志,终于无成,空使儿女悲怜呢?几句议论就活画出了“北方诤人”不只是形体上的侏儒,而且是思想上的侏儒。这和夸父的形象主要是通过他的行动加以泻染描绘,方法尽管各异,但在艺术效果上却是异曲同工,各尽其妙的。作者写完了“北方诤人”的议论,就放下了他的诗笔,没有再说什么,但却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玩味思索的余地。作者的寓意寄托、思想倾向、是非爱憎、精神境界,读者都不难于诗中两类形象的关系与鲜明对照中体会而得,并引起共鸣,受到感染的。
 
    “狐鼠蜂蚁”的幸灾乐祸,公然阻挠,固然是革新者的大敌,而“北方诤人”的不以为是,私语窍议,也是他们前进的羁绊、障碍,其妨害作用也是不容低估的。这二者,都使作为永贞革新的中坚分子的柳宗元满怀愤慨,痛感“世路艰难”。自然,永贞革新不过是封建统治阶级的一次自救和改良的努力,但既是革新,那么它对其他革新者,就未始没有一定的普遍意义。他把反对者斥之为“狐鼠蜂蚁”,而对“北方诤人”之辈,则表现出轻蔑不屑的神情,这种气概精神,对其他革新者,也未始不是一种可以吸取的营养。
    (原载《中学生文史》月刊198545月号)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
网站合作联系 邮箱:afachina_runhui@163.com/QQ:540116422/陕ICP备09001060号 © 大家之家网版权所有 /暴恐有害信息举报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