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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打滚儿

狼是有灵性的野物。狼在出窝之前,总要经过一番算计:天黑以后先去谁家扑牛,又去谁家叼羊,再去谁家背猪。狼的计划缜密而又准确。但狼一旦走出狼窝,总要在洞口草地上打一个滚儿。这个滚儿滚过,狼就将所有的谋算忘得干干净净了。狼像先前一样在林子或原野上游荡,有时甚至被人和犬追赶,仓皇奔逃完全是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儿。

这个不是寓言的寓言,是故乡人与人说理时常打的一个比方。

我是基于一种奇特的现象,突然想起“狼打滚儿”的。我供职于一所大学,这几年,在我的周围,常有人“英年早逝”或猝然作古。每次去三兆为死者送行,兔死狐悲的苍凉总让人欲哭无泪,欲罢不能;况且文人钱财不多墨水却多,往往会将死者的生平以及生者的追念,以悼词、祭文、挽联等多种样式渲染得淋漓尽致。返回的路上,大家的心情依然十分沉重,所谈无非一种观点:每参加一次追悼会,就是对灵魂的一次净化!人们在这个时候,似乎一下子参悟了人生,对既往的浮利、虚名以及由此引发的昼夜劳作、争斤夺两和勾心斗角,看得轻如鸿毛了。

问题的症结恰恰在于:审视名利和守望生命的喟叹固然庄严透彻,可是一进学校大门,又何以像“狼打滚儿”一样,将方才的“悟觉”抛忘得干干净净?

的确,知识分子“争”起来是很厉害的。早些时候,他们只争学识,争论文,争教学,争影响,视金钱和享受一概为身外之物。后来又争“匹夫之责”,看谁关心民族命运,关心国家前途,关心民众疾苦;即使处在政治高压、政治迫害时期,所争的,也只是气节和人格的高下而已。但是近些年来,随着社会的震荡和人心的浮躁,高墙深院里也不那么安宁了。争工资,争职称,争房子,争脸面,争口气,争一切能争来的和争不来的东西。况且知识分子的竞争不比楚河汉界,不比两军对垒,不比绿林好汉与剪道强人。他们一方面竭力维护往昔的尊严和清高,力求在灵魂深处保留一块圣洁的领地;一方面又不得不八方应对,要么愤世嫉俗,慷慨陈词,既撕破了面纱又伤损了肝胆,要么一意孤行,昼夜玩命,非得搞出三五篇论文或一两本书来让人瞧瞧。其结果是:容颜神采焕发者少,疲惫憔悴者多;说话声音宏亮者少,喑哑无力者多;走路昂首挺胸者少,步履蹒跚者多……更有诉说时满目泪水的,激愤时拍桌打凳的,委屈时自杀丧命的;至于“英年早逝”和猝然作古,也就不难想象、不难出现了。

我对知识分子间的竞争向来耳熟能详,但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狼打滚儿”现象,一度却百思不得其解。我曾参与过送殡归途的议论,可后来坚决不说以前说过的话了。我甚至鄙夷那些感慨极深、几近相同的话语,以为出门就说,进门便忘,实在是知识分子的一大毛病。

可是今年冬天,我在一连参加了几个追悼会后,对知识分子“狼打滚儿”多少有了一点理解。

知识分子其所以“狼打滚儿”,恐怕首先在于他们难以回避现实。知识分子是社会改革的倡导者和支持者;社会的变革以及变革中的利益调整,冲击最大的依然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以其微薄的薪水,远远不足以应对飞涨不停的物价,不足以应对名目繁多的摊派和花销。即以购房为例,其数额之巨与不容妥协,使其倾尽毕生积蓄仍显得有些尴尬。人们求三尺书桌而不能得,于是只好放下架子,或夹着包儿出外拼命讲课,或啃着干粮灯下拼命写作,或加班加点图单位多发几个奖金。人们不是不重视既定的事业;“学声驴叫唤,挣俩草料钱”,就是知识分子无情的自嘲和无奈的剖白。

知识分子对职称的竞争也不可避免。按说职称是一个学者学术水平的标志,职称晋升的迟与早、快与慢于一个学者来说,似乎不必过分地计较。只是这些年来,职称的贬值和普及已成为一个不争的现实。职称一旦游离本质沦为一种福利,其连带效应必然是众目窥觑与群体角逐。“下了三爻坡,教授比驴多”,人们一方面轻看职称,一方面又不遗余力去追求职称,显然是职称的变异与俗化在起作用。因为没有高一级职称,就意味着不能晋升工资,意味着不能调换房子;何况昨天张三升了,今日李四升了,为什么我王五就晋升不得?知识分子为升工资为调房子而求职称,实在是出于无奈的事儿。

知识分子看重虚名和追求虚名也在情理之中。仍以职称为例,如果同级毕业的评了,晚迟毕业的评了,甚至连自己的学生业已评了,这就有一个面子或自尊的问题。知识分子向来视名声如眼目,而职称一经牵涉能力、学问和工作实绩,谁也不会轻易接受社会对自己的否认,以及由此引发的漠视与怜悯。当然,知识分子有时会为一句话、一篇文章或者两个小时的工作量争来争去,有的甚至闹到反目为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这些看似可笑、不值一提的事儿,究其实仍是他们看重尊严和气节的体现。所谓“士可杀而不可辱”,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对知识分子“狼打滚儿”的理解也许有几分道理,但我并不打算就此结束我的话题。谁都知道,影响和摧残知识分子身心健康的,说到底不是世间的浮利和虚名,而是由浮利和虚名带来的巨大的心理倾斜。这种严重的心理失衡状态,外向表现为愤世嫉俗和慷慨陈词,内向则表现为悒郁寡欢和偏执乖张。愤世嫉俗容易伤肝、伤胆、伤心、伤脑,偏执乖张则容易诱发更为可怕的病症。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杞人忧天,如若稍加留心,谁的周围都有三个五个这样的例子。

如此说来,我们应对知识分子“狼打滚儿”作深层认识。我的看法和观点是:既然我们已经认识到生命的可贵与重要,那么在一定意义之上,我们就得珍惜和热爱生命。热爱生命不是一句诗文或一句台词。热爱生命也不拒绝劳作,不拒绝创造,不拒绝必要的索取,而是让生命的每一片绿叶都沐浴阳光快乐地摇曳。争斤夺两不足为取,“狼打滚儿”不足为取,所谓“参禅悟道”即逃避现实也不足为取。知识分子要学会珍惜生命和驾驭生命之舟,在社会变革和纷杂的世况面前,应保持良好的心理素质和稳健的行进步伐。知识分子既已学富五车、学贯中西,就应当做到也完全可以做到不依靠外力取得内宇宙的平衡。平衡是什么?平衡是一种秩序,是生命在哲学支点上的一个极具价值的飞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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