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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不是忆苦》之一

我走出村口时村子还睡在黎明前的夜色里。我手里提着篮子和刨镢,在通往西安城郊的大道上匆匆赶路。我兜里没揣任何食物,离开村子时也没吃任何东西。我必须在天亮时到达目的地,在那里经过一番刨寻,然后再赶回村子喝一碗粥汤。

一九六一年春夏之交是一段饥饿难捱的日子,关中平原,包括我的村子和亲人在内,已很少有谁吃过一顿饱饭了。人们先是搜尽了野菜野果,随之就掐捋榆钱儿和剖割榆树皮;到最后,眼看着灾荒还会持续下去,甚至连玉米壳和观音土也吃上了。我的一位邻居,因过多让孩子食用麸皮和粗糠导致难以排泄,遂用钥匙或勺柄儿掏挖,致使孩子嚎叫不已,比屠户宰杀牲灵还要凄厉、揪心。

那块洋芋地是父亲黄昏从城里回来时发现的。父亲说,山门口的菜农挖完洋芋得太阳压山甚至星星出来;若一早赶到那里,就能抢先刨寻到遗漏在虚土里的洋芋。他嘱我一定要细心、耐心,千万不可毛手毛脚或浅尝辄止。

我按照父亲的提示找到了那块洋芋地:其时我满腋汗津,已走完二十多里路程。我看见,鲜红的太阳才从天边的雾障中升起,田野空旷、清新,那片深翻过的泥土,醒目地裸露在一片旱玉米旁边。

我开始重新刨挖这块田地。我最初弯下腰身那阵,能感到整个世界都在看我。我胆怯而又执著,既担心有谁在田头或身后突然吼叫一声,又不容丝毫疑虑,只管拼足全部的心劲和力气刨掘着。但是我的劳作几无收获,及至一个两个时辰过去,我才觅到几个核桃一样大小的洋芋蛋儿。可以想见,在那个时代,在人人都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任何一位农夫都不会草率马虎,轻易地让一颗成熟的果实从眼皮底下溜过。

这个早晨,我手脚不停一直在那里刨挖。我的手心磨出了水泡,有两个已经溃破疼痛开了。我几次回过头去,瞅看身后一大片再次翻过的泥土。它和我六岁的身躯和能力很不协调。我几次去抹汗水;我抹掉眉梢汗珠的同时,又将眼角的泪珠抹了出来。

那只硕大的洋芋是在近乎无望的时候挖出来的。我做最后一次努力那刻,对剩下的一块田土已无所期求。我一镢一镢地刨挖着,只想早一点结束这件沮丧的事情,早一点赶回家去,喝母亲为我熬好的一碗稀粥充饥。

就在这时,一只像两个拳头连缀、洁白光滑的洋芋扑腾一声滚在了我的脚前。

我的心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那种“咚咚咚咚”的急跳,而是一下一下的:嘡!嘡!嘡!嘡……像敲钟又像敲锣,节奏鲜明,强劲极了。

我无法承受这种巨大的激动。我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我将那只洋芋紧紧抱在胸前,用它拼命地挤压胸膛,可直到离开那块田地,我的心还在“嘡嘡”地跳着……

从一九六一年春二三月到一九六二年冬天,有关一个孩子经历的饥饿和感受,我能搜集和罗列许多许多。即便捱过那段非常岁月,我的生活仍然充满了艰难与辛酸。我其所以对一只洋芋的故事记忆犹新并念念不忘,是因为它给予我的那份独特的人生体验。这不是夸大其词,更不是危言耸听。我是说,此后十年甚至数十年间,我经历的事情无论多么重大,即如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一类,我都不曾享受如此巨大的心跳。就是现在,我已进入很少激动的年龄,但只要一想起那个叫人激动不已的早晨,我仍然有些激动不已。一只洋芋(我现在改口叫它土豆),其馈赠绝不只是一口饭食的价值。比如在目下这个多变而又花花绿绿的世界里,要做到心境淡泊和宠辱不惊,就需要高人指点,需要顿悟修行。我想我无须指点、修行,因为就生命流程而言,我已经真正地激动过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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